抓壯丁
■ 王永堂 口述 謝可芝 記錄
今天隨便問一個年輕人，“壯丁”是什么意思？由于時代相隔久遠，他們不一定知道“壯丁”是何含義，更不知道“抓壯丁”是什么意思？
“壯丁”是指解放前國民黨政府強制征的兵。由于戰(zhàn)亂頻繁，老百姓害怕當兵，于是國民黨政府最后實行見到青壯年就抓到部隊當兵，這就是俗稱的“抓壯丁”。
我的父親王長富，就是1949年3月被抓壯丁去的。那個年代，有錢有權(quán)有勢的子弟可以不被抓壯丁。為了逃避被“抓壯丁”很多窮苦的年輕人寧愿自傷自殘，也不去當壯丁。有的把自己眼睛弄瞎一只；有的吃山中的一種草藥，故意長匏頸，俗稱“影呱呱”；有的剁掉右手食指，以免扣槍機。
1948年夏天，我父親剛滿17歲，跟隨我的祖父在山上割生漆，聽說保長要抓壯丁，祖父靈機一動，想到生漆能使皮膚最嫩的小便處皮膚長漆搔子，于是將生漆和火麻抹在小便處皮膚上。我父親灼痛的在地上打滾，祖父勸說：“娃啊，忍一忍，這是暫時的痛，只要不當壯丁就好了！”我父親強忍著疼痛，等下午回到家，保長帶一幫狗腿子來抓時，我父親走起路來一叉一叉，脫掉褲子讓保長看下身。保長看紅腫的亮光光，無法走路，我祖父就扯謊說：是得了“楊梅瘡”，是會傳染的，這才免去了當壯丁。
1949年農(nóng)歷正月十五剛過，上午我祖父帶著我父親在坡地里種洋芋。我叔父急匆匆跑到地邊說“抓壯丁”的又來了！我祖父趕緊讓我父親往后面大山跑，在樹林躲起來。等保長帶著狗腿子來家里抓時，我父親已無影無蹤。狗腿子打了我祖父兩耳光，并惡狠狠地說：“躲的了初一，躲不過十五”。轉(zhuǎn)身到了上邊一個村子抓去了。
春寒料峭，我父親在山后樹林里躲了半天，又冷又餓。等天剛黑時，山里一片寂靜，偶爾聽到山鳥的叫聲。心想抓壯丁的早走了，躲過了這一劫。回到家里剛拿起碗舀飯吃，只聽到山下溝邊的狗又叫起來了，抓壯丁的保長狗腿子殺了一個回馬槍，怎么辦？我父親想躲往哪里躲？跑往哪里跑？實在沒有辦法，父親急中生智。拿起砍柴的刀，想到剁掉食指。于是父親搬來了木墩子，讓我叔父拿刀剁，我叔父哪能忍心剁掉自己親哥哥的手指��！我父親大呵一聲“剁！剁！剁！”我叔父實在無奈，只好硬著頭皮一刀剁下，食指頭還在地上彈動。我父親手指鮮血長流，這時保長狗腿子又來到我家，見我父親剁掉食指，鮮血流在地上一大灘，只好灰溜溜地走了。隨后我祖父趕快跑到灶房抓了一把鍋麻煙子（鐵鍋上的黑灰）抹在傷口上止血。我祖母扯了麻線，用破布把手指包扎起來。我父親剁掉了食指頭，再也不怕被拉去當壯丁了。
1949年，國民黨在解放戰(zhàn)爭中節(jié)節(jié)敗退，兵源緊張，于是各鄉(xiāng)鄉(xiāng)長，各保保長為了完成“抓壯丁”任務(wù)，收受賄賂，有錢人、有權(quán)、有勢人的子弟，可以不抓；沒錢、沒勢的農(nóng)村窮苦人的子弟，見人就抓。聽我父親說，整個酒店鄉(xiāng)路斷人稀，年輕人白天躲在深山，晚上才敢下地干活。
這一年的農(nóng)歷三月，春暖花開。我父親剛滿18歲，心想：我把食指頭剁掉了，再也不拉我當壯丁了。今年把莊稼種好，望風調(diào)雨順，有一個好收成，再養(yǎng)一頭肥豬，年里迎娶從小就訂的童養(yǎng)媳鐘姑娘。于是請媒人、看日子，定于冬月十八迎親。
三月初的一大早，祖父帶著我父親薅洋芋草。正準備收工吃中午飯時，山下狗又叫起來了，沒有想到保長又帶狗腿子來抓壯丁了。前堵后截，無處可躲，無處可藏，無處可跑。保長大聲嚷：“你跑得了和尚，跑不了廟！你剁掉了食指的前半截，后半截還能打槍嘛！”四五個狗腿子你推我搡，抓住我父親不放。我祖父，祖母眼巴巴地看到自己兒子被拉去當“壯丁”了。后來聽我父親說，這一天酒店鄉(xiāng)一共抓了十八個壯丁，連夜被送到漢陰城一個高墻院內(nèi)的地方。
在漢陰城封閉訓練了三個月，經(jīng)常被長官打罵。后來聽說戰(zhàn)事緊張，胡宗南部隊急需補充兵源。胡宗南集團由“機動防御”變?yōu)橐劳星貛X，重點退守西安至寶雞一線，想背靠秦嶺組成保衛(wèi)西安的新防線，固守西安。
同年六月，倉促訓練了三個月的新壯丁被拉到秦嶺以南的山峰五臺山（長安縣境內(nèi)）投入了一次大的戰(zhàn)斗。
這一天，烏云密布，天氣悶熱。從漢陰被拉來的新壯丁全部都是山溝里窮人子弟，從來沒出過遠門，也沒有見過世面，更沒有打過仗。壯丁來到山峰主要挖戰(zhàn)壕，也沒發(fā)槍，每個壯丁發(fā)了四顆手榴彈拴在腰間。上午十點來鐘，戰(zhàn)斗打響了。只聽對岸炮聲隆隆，炮彈炸在陣地上尸橫遍野，壯丁們嚇破了膽，躲在戰(zhàn)壕里，這時只聽到山下沖鋒號響起，喊聲震耳欲聾：“繳槍不殺！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，是窮苦人的子弟兵！”聽我父親后來說，腰間拴的四顆手榴彈完好無損，舉起雙手說：“我是窮苦人，我是新壯丁，我們要參加解放軍！”一個解放軍里的班長說：“優(yōu)待俘虜！”接著讓俘虜兵帽檐向后，整隊報數(shù)，分別編入各個連隊。從此我父親加入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行列里，成為彭德懷司令員的西北第一野戰(zhàn)軍的一名戰(zhàn)士。
